【光明日报】科学家筛出的“减肥瓜”成了农户的“增收瓜”——一根黄瓜的科研、推广、致富路

【成果变形记】

“想减肥？吃它！”

近日，在国家科技传播中心举办的“新天工开物”科技成就发布会上，中国农业科学院蔬菜花卉研究所研究员张圣平指着手里的黄瓜国产新品种——中农脆玉3号介绍，研究表明黄瓜里的丙醇二酸可抑制糖分转化为脂肪，“这个品种的丙醇二酸含量是普通黄瓜的3到5倍，这是用‘基因图’筛选出的‘减肥瓜’”。

从“开盲盒”到“按图索骥”

说起这“减肥瓜”，可真是来之不易！

曾经，育种像“开盲盒”：把两个表现不错的材料杂交，种下去再长出来，看效果——运气好，出个好品种；运气不好，几年白干。

张圣平介绍，中国农科院的黄瓜育种始于1963年。尹彦育成我国第一个黄瓜杂交种；方秀娟的“中农5号”拿过国家技术发明奖；顾兴芳一口气育成30多个新品种，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

不过，这些成果背后的艰辛常人难以想象。黄瓜一年最多种六茬，大棚里的温度可达三四十摄氏度，授粉一上午上千次蹲起，一些科研工作者常年膝盖贴膏药，腰椎绑护腰。

可即便这样，能不能育出好品种，往往还得靠运气。要想从“碰运气”变成“按图索骥”？那得先有一张黄瓜“基因图”。

2009年，黄三文院士领衔，联合全球同行完成世界上第一个蔬菜作物——黄瓜的基因组测序，成果登上《自然·遗传学》封面。

但这还不够，第一版“基因图”只拼出约65%的基因——好比一本书读了不到2/3，剩下全是乱码，而且这些乱码“长”得还很像。

“黄瓜基因组里有将近30%的高度重复序列，而水稻、玉米基因组的重复序列连5%都不到。假如黄瓜基因组是一幅3000片的拼图，那么其中有近1000片图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张圣平打了一个比方。

此后十几年，中国农科院蔬菜所的科研团队都在跟这些“乱码”死磕。基因组测序升级三次，到第四版，完整度跃升到92%，多拼出近100Mb序列，发现5070个新基因。

有了这张“基因图”，团队搭建起全球第一个黄瓜多组学数据库，免费向全球开放。此外，团队还克隆9个有重大育种价值的基因，建立12个性状的基因检测技术，准确率超93%，DNA检测效率翻了5倍。

中农脆玉3号，就是靠这张地图“按图索骥”培育的。

从全球3300多份种质资源中，团队先筛出丙醇二酸含量明显高于其他品种的种质，再闯过四道育种关——含量要稳、口感要好、种植要省心、抗病能力要强。

终于，“减肥瓜”育出来了！

百个基地与产业闭环

科研团队清楚：育出来，只成功了一半；另一半，是推广出去。这是因为，种业市场同质化严重，很多新品种生命周期不长，好品种育出来却推不开，也是徒劳。

团队决定，不做卖种子的一锤子买卖，要做就做全产业链。

2023年底，山东一家企业以1000万元拿下中农脆玉3号全国独家销售代理权——这是前所未有的价格。

但这不是终点，更多举措还在后面——

第一步，是建100个“减肥瓜”共富基地。

从山东寿光到海南三亚，从黑龙江绥化到新疆阿克苏——100个基地分布在全国22个省区市。每个基地都是一个“样板间”，企业派驻技术员，手把手教怎么定植、整枝、水肥管理。农户用统一的种苗、技术、标准，种出同样高品质的黄瓜。四邻八舍一算，一亩地多收四五千元，不用动员，第二年农户就来买种子了。

第二步，是订单种植。

企业提前下订单，基地按订单种，收获按订单收。种多少、收多少、卖多少，提前算得清清楚楚。农户只管按标准种，种出来企业保底收购，不用操心市场波动，不愁卖。

第三步，是深加工。

光卖黄瓜，价格天花板太低。团队开发出鲜食、熟食、凉菜、饮料、面食、粉剂等多种精深加工产品。一条生产线消化几个基地的产量，线上、线下品牌同步铺开，一根黄瓜的价值从几毛钱拉到几十块。

有科学育种，有种植标准，有产品加工，有销售品牌——这就成为一个完整的产业闭环！

2024年，中农脆玉3号入选中国农业农村重大科技新成果；2025年，又入选国家农作物优良品种推广目录。

致富账与“中国芯”

100个共富基地带来的是什么？是实实在在的致富账。

老话说：“一亩园十亩田。”蔬菜亩均经济效益远高于其他农作物，是农民增收的重要渠道，而一亩中农脆玉3号，又比普通黄瓜多收四五千元。100个基地，每个少则几十亩、多则上百亩，可累计带动至少100个农业合作社上千户农民增收。

张圣平心里，还有更厚的账本——

相关统计显示：中国蔬菜产量世界第一，总产量超过8亿吨，总产值超过2.5万亿元，蔬菜出口到全球209个国家和地区，出口量世界第一。

“听起来很厉害，对吧？”但张圣平心里还有个疙瘩，“2025年蔬菜种子进口额占所有农作物种子进口额的一半以上。部分进口番茄种子，一粒卖16块钱，价格比黄金还要贵。”

为此，张圣平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今后我们的蔬菜种子不仅要产量更大，还要品种更强。菜篮子不仅要满，还得都是‘中国芯’！”

（本报记者 詹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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